专访《心迷宫》导演忻钰坤:不做大公司的螺丝钉

16.10.2015  10:08
(哈麦/文 李新/视频)忻钰坤不是世家子弟,不是富二代。记者:很多电影学院毕业的没能马上做导演,有些可能就去剧组干活了,最后也就再也出不来了。导演:一开始会觉得我好像能够拍一个片子,然后一下被业内关注,好像事业开始变得平坦,开始起步了。

原标题: 专访《心迷宫》导演忻钰坤:不做大公司的螺丝钉

心迷宫》今日公映。

  搜狐娱乐讯 (哈麦/文 李新/视频)忻钰坤不是世家子弟,不是富二代。用现在的流行词形容,他就是一个重度影迷,因为热爱电影,高中辍学去上了一个“野鸡大学”的导演系,毕业后给电视台拍农村题材栏目剧。因为不满足,又到电影学院摄影系进修了一年,之后拍广告、宣传片维生。工作过程中认识了一个会找钱的制片人,终于有一天拍上了成本只有170万的处女作《心迷宫》。

  这是一个商业电影公司都不愿投资的农村题材,但忻钰坤把它拍出了诺兰、科恩兄弟、奉俊昊几种风格相混合的效果。虽然忻钰坤一开始觉得自己拍的并不好,因为没做后期的钱差点都没剪出来,但这部片面世后命运完全不同,拿了大大小小很多的奖,还在这一年多来刷遍了无数业内人士的朋友圈,观众都是交口称赞,然后几乎所有主流电影公司都来挖他拍片。有人说,80后新导演中,终于出了一个像宁浩那么让人惊艳的。

  以前,导演在中国是一个神圣的、精英的、圈子化的、极少数人才能触及的职业。但受惠于盗版的兴盛,以及数字时代的来临,越来越多爱电影的普通人阅片无数,成为影迷,上手拍片,成为导演(这似乎跟美国八九十年代昆汀等独立导演火起来的时候有点像)。忻钰坤就是这其中典型的代表。让我们来听听这位屌丝导演的从业故事和对电影的见解。

   侏罗纪公园》开启电影梦,高二辍学进“野鸡大学

  记者:听说你不是学电影出身,也不在电影世家,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屌丝导演?

  导演:我真的是一个屌丝导演。有电影梦是上小学的时候,看了《侏罗纪公园》,应该是录像带,印象特别深刻,到底是什么能让导演把已经消失的东西呈现在银幕上?当时觉得电影很有意思。长大一点开始看关于电影的报道、杂志,了解原来电影是有一个剧组,由导演领导去完成的,就开始想将来有没有机会做导演这个职位。

  我高二辍学了,特别想学电影。但当时家里面没有人做这一行,没有人给我指点说你要好好上学,将来去考电影学院,那是条正路。也不知道有电影学院这么一回事。正好有一个同学说,西安有学校是电影制片厂搞的,在培训。我说那好,我就要去学。于是高二辍学跑到那个学校去学电影。但是求学路很坎坷,那个学校也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出来之后拍一些短片、广告为生。但是一直想做长片。终于到2013年,拿到了第一次执导长片的机会。

  记者:小孩容易被大片刺激到倒是真的,但被刺激要当导演的毕竟很少。

  导演:其实一开始不想当导演,是想当考古学家,可以每天被恐龙追,很好玩。但是稍微长大一点,想这一个小盒带子里面的东西到底是谁做的,然后开始看像电影频道,还有中央8台有一些关于剧组的采访,原来是一帮人在幕后做这个事情。再大一点看像《大众电影》,发现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东西。

  记者:你做这些事情,都是在小学、初中、高中的时候是吗?

  导演:差不多。我初中毕业的时候就已经很明确我将来想做什么了。当时让我妈妈给我订很多关于电影的杂志,但我又不太懂,她拿过来一个目录说这里面你要订哪个?我看到电影两个字的就是《看电影》、《大众电影》,还有另一本叫《电影放映技术》,我不懂,以为那也是电影了,后来发现那完全都是在讲放映机、影院设备的,跟电影一点关系都没有。

  记者:你说在西安这个学校没学到太多东西,这个学校是什么情况?

  导演:那个学校是社会力量办学,目的还是为了挣钱。有很多在家里可能上不进去高中,上不起学的孩子,家长说那你们就去那个地方,反正有人管着你们,说起来还挺高大上,学电影去了。学校管理很差,唯一好的是我们学校的师资特别棒,都是西影厂的的老导演、老演员退休下来给我们去讲课,但毕竟那课程不成一个体系,就只能说作为一个启蒙,老师会告诉你怎么看电影,你看电影应该看哪些地方,而不是就看一个热闹。

  那个时候更多是认识了身边一票都喜欢电影的朋友,以前是没有这种环境的,突然大家一个宿舍里面,晚上不干别的,抱个电视回来天天看碟,聊这些东西到底怎么拍的,各种吹牛逼,那个气氛要远比学到的东西更重要。

  离开学校之后,迫于生计要拍更多的东西挣钱,拍大量的栏目剧才开始发现,我到底该如何去拍东西?一开始还是跟人家学,学了一两次之后,开始自己上手。那时候也是为了多挣钱,自己做编剧,自己做导演,自己做摄影,自己做剪辑,基本上把导演这功课该懂的靠实践积累起来了。

   看过上万部电影,喜欢诺兰、科恩兄弟、奉俊昊

  记者:你看片量的积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导演:应该是从高二辍学去西安学电影那时候,班上很多同学开始买DVD、淘碟,看书上介绍的一些经典影片,“一百部经典”这种影片反复去看。后来开始有兴趣地去找。

  那时候我在西安拍栏目剧就拍了很多,开始知道自己的创作观了。然后找了很多韩国电影看,像奉俊昊导演、朴赞郁导演的影片都是经常拿出来做拉片的。同样是好莱坞已经特别有的模式的影片,但是他们却做出了不一样的东西,做了延伸,或者做了融合。

  记者:除了韩国电影,你还有哪些偏好?

  导演:我到最后其实把电影当成特别功能性的一个东西了,就是在情绪不好的时候看一些特别励志的影片,像《阳光小美女》,还有英国的《Billy Elliot》(《《舞动人生》》),讲一个跳芭蕾舞的小男孩最后成名的,那个影片很简单、很纯朴,但它里面的音乐,还有那种理念特别棒,而且到最后那种视听语言的东西你每次看都会有养分在吸取。也会在有些时候想看一些特别有人生思考的东西,像一些欧洲大师的影片。

  记者:有些人看电影可能有某个导演的电影对他触动特别深,就一下子爱上了,你有没有这种体验?

  导演:没有绝对的一部,都是一部部过来的,每一个阶段都会有一个影片,支撑我往下走,给我不一样的启发,觉得电影会有不一样的拍法。挺早以前我就看诺兰导演的影片,先是看了《记忆碎片》,然后回去找他之前的处女作《追随》,发现原来叙事上可以有不一样的东西,后来再看他在好莱坞一步一步的成长,如何在商业的领域里面还保有自己作者的风格。还有像科恩兄弟的影片,发现每一部都不一样,一个导演他老是在创作你完全想象不到的东西,而且又不落俗套,就开始觉得电影其实应该有多样性的。后来看韩国电影,奉俊昊的《杀人回忆》,每一次看都有不一样的发现。

  记者:所以很多人说你的《心迷宫》有诺兰、科恩兄弟、奉俊昊的影子,是对的?

  导演:从黑色幽默来讲,大家可能会想到科恩,因为关于人性的反转像《血迷宫》,还有《冰血暴》里面都是这样,看似一个正面的角色,他不一定到最后做一个正面的选择,但他又不是一个坏人,他可能只做了自己该做的一个事儿。这些设计会让人想到科恩兄弟,还有昆汀,比较灰色的主角设计的路线。叙事上大家可能会想到诺兰,影史上对叙事结构有不一样突破的导演其实挺多的,只是他的影片最被广大影迷所熟知。也有观众说,像《疯狂的石头》,因为最直观一点,又有幽默,又叙事很有意思。

  记者:你有没统计过你至今看过多少部电影?

  导演:我原来试图把我所有的影片去豆瓣里往回找,但好像徒劳,弄不完。粗略算一下,应该有一万多差不多。我有一段时间看片量是很大的,就是我来电影学院进修完摄影之后,留在北京拍广告、宣传片。那时候因为活儿不多,大量的时间都是空闲,有时候会一天在家里看五六个片子,从早到晚。那时候也掏碟,不停地一张盘一张盘地放。越是在这种情况下,你越能记住一天里你看了这六部片子里面哪部印象最深,更容易看到一些影片的好与坏。

   拍栏目剧挣钱、练手,放弃导演转学摄影

  记者:你前面讲到你从西安的学校毕业后做栏目剧,然后又来北京电影学院进修摄影系,具体是个什么样的过程?

  导演:学校毕业之后,当时挺愁的,不知道怎么办,那个时候开始知道有电影学院。其实我后来去电影学院考本科没有考得上,觉得是不是离行业越来越远了。但心里面还是挺热爱这个行业的,怎么办?身边有资源、有关系的朋友,可能能到电影剧组里面去学习,给一个有名的导演做助理,或者到电视剧组。我什么资源都没有,就只能说看身边能做什么吧,正好当时在西安特别流行栏目剧,而且它又没有门槛,只要你懂,你就来吧。所以当时我们很多身边的朋友大量地到那里边去拍片子。这个栏目剧的定义就是老百姓演自己的事儿给老百姓看。

  记者:就是电视台播的那种?

  导演:对。很多人都觉得内容挺低端的,制作成本也很低。但是当时在陕西那一块特别火,因为老百姓都是讲方言,都是身边人的事儿,而且还能在上边看到自己的邻居,觉得很有意思,就一下子风靡起来,需求量很大。拍的多了之后,收视率开始下降,因为大家好像都已经对这个片子有一定认知了,就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然后台里面的领导说,你们可以拍一些不一样的东西。然后有些青年导演,像以我为主就开始去做一些类型的创作,本来是一个家常里短的像小品一样的东西,但我里面可能会有悬疑,会有一些比较血腥、暴力的东西。有点像早年做B级片的那个心态,自己会做一些流血的道具在里面,让影片看上去有点小噱头,一下子收视率又上来了,很多人都效仿。但是做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毕竟它是有限制的,因为成本原因,还有整个制作的原因,还是很粗糙。那时候想自己好像碰到瓶颈了,希望能够有提高。而且当时觉得在中国做导演还是挺难的。

  记者:那是哪一年?

  导演:应该是2007年了。就觉得你还是要会说话,要会喷钱去忽悠。好像我做不了这个事儿,我还是想做一个幕后。当时想去学胶片摄影,转做摄影师,就跑到电影学院进修摄影了。结果生不逢时,我2009年刚一毕业,胶片时代结束了,数字时代来了,学的东西全都不值钱了。原来想的是我学完之后可能能做广告、摄影师,收入也很不错。结果学完之后,发现远没有想象那么简单,还是挺难入行的。就开始只能拍一些小的广告,小宣传片谋生。

  记者:进电影学院进修摄影是一个比较简单的事情还是比较难的事情?

  导演:其实很简单,一个班90多号人,也不用考试,你只要交一两个你拍的作品,平面或者视频的就可以了。当时主要是选择上,因为之前我一直是想做导演的,包括之前在西安上学,后来去电影学院考都是考导演系。但是经历自己拍片、创作过来之后突然发现,导演当然有些基础的东西还是要学的,但是除此之外,更多的创作观念的东西是你人生观的建立,还有你对于生活对于世界的认知。那时候我觉得再去学导演就没有意义了。我还是很认定可能要转后期。其实当时摄影还要比导演学费贵。

  记者:是不是跟很多人觉得学一门语言比学其他要实用这种心态相似?

  导演:对,总觉得导演太虚了,就你说行就行。那时候还不像今天,大家都做导演。那时候还真得有专业功底才能做得了导演。但即便那种情况下,我觉得好像还是挺难的。那我还不如做一个更偏专业的学科,而且当时胶片还是一个挺神圣的东西,特别有仪式感。

  不甘心放弃做导演,像李安一样在家当煮夫

  记者:从电影学院毕业到拍第一部电影,这中间经历了多长时间?

  导演:我2009年毕业之后就一直在北京创作宣传片、广告,靠这些小片子为生。直到2011年之前……我后来影片的制片人,我给他们公司拍一个宣传片,我俩就认识了。他没事自己写剧本,然后给我看。我就说你这写了什么呀,他没学过电影没有专业功底。到了2011年年底的时候,他说我给你讲一个发生在我们老家河南的真事,你看你有没有兴趣改编成剧本。他讲完之后,我觉得特别棒。那个故事里头有悬疑,有犯错,还有些黑色,还有一个大时代背景下人物命运的转换。但当时他也是给人打工,我自己好像觉得这个故事还得重新去写。

  直到2013年,从我毕业差不多经历了有四年时间吧。他说我自己做公司了,我想你要是想做导演,我想做制片人,咱俩要不就合作?我说行。然后他去找钱,我就开始创作剧本。

  记者:很多电影学院毕业的没能马上做导演,有些可能就去剧组干活了,最后也就再也出不来了。你有经过这种矛盾的时期吗?

  导演:非常矛盾。我的心态经历是当初刚从西安的学校出来,那时候二十出头,特别精力旺盛,而且也觉得时间还很充足,你可以做你想干的事情。但是从电影学院进修完之后,二十五六岁了。你到三十岁,还做这么一个不太稳定的工作,好像对自己也不负责任。那时候是有想打退堂鼓的,我身边进修同学里面有一半都不干这行了,确实很现实。

  如果你只做一个很简单的底层工作,确实很难满足温饱。而且如果你真的要到剧组的话,第一说实话没有关系,你别看今天的剧组,你要想进去的话,也得有各种渠道,各种资源。但是我总觉得有一口气还在,还是想哪怕我得拍一个长片,拍完之后如果真的是很烂,大家说你这电影太烂了,你根本没有那个才华,你就别干了,我可能心里就踏实了。所以当时制片人跟我说,要不咱们拍一个片子的时候,我把他当成了最后一根稻草。正好29岁那年,而立之年,我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吧。

  当时我花了一年时间就什么也没干,完全推掉了之前的工作。推掉那个工作,想想是很灾难性的。我拍广告,这些资源都是很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人家找你再拍东西,你说我不接了,再找你两次你不接,他以后不找你了,人家会有另外一个导演扶植起来了。我当时就是给自己不留后路了,把这条道干到黑吧。

  那一年也都是靠我太太在家里面挣钱养家,我什么都不干,就踏踏实实写剧本。包括后来剪辑那半年,也都是这样的。就每天过着像李安导演在纽约那两年一样,每天在家给太太做饭,早上起来让他们把午饭带走,我开始在家写剧本,写一天。就这样熬了一年半,才终于发现好像还是有机会的。

  记者:遇到这个项目之前,你自己有写过一些剧本吗?有没有想过给大公司投稿什么的?

  导演:这是自己一个天生的缺陷吧,就是不太善于交际,总是没有那种敏锐度觉得哪个地方能找到钱,或者哪个地方有个机会。确实之前在家有写过一个长片剧本,但是没有写完。也是写着写着就跟我后来的制片朋友聊,我说我这儿有一个东西想拍,你觉得你有没有可能帮我找到钱?他说你这个东西太大了,而且挺复杂的,你第一次做还是稍微做稳妥一点的东西。他说要不我能找一点钱,拍一个稍微小一点的项目?我们才确定要做了《心迷宫》。

  记者:你写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导演:那个是我第二部要拍的,现在把剧本重新拿回来,再重新去润色。也是一个有犯罪悬疑,还有一些动作元素在的类型片吧。

   如果没原则,找钱容易;要坚持自己,就举步维艰

  记者:《心迷宫》大家赞最多的就是觉得电影结构好,你具体是怎么设计的?

  导演:当时选用这样一个(多线叙事)结构,几个初衷。一开始就是因为它故事的原形是一个棺材换了三家人,然后也是因为自己特别喜欢诺兰,还有伊纳里多导演的很多影片,我觉得这可能是我最擅长的手法。还有一点,它是一个非常低成本的影片,我们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让观众产生不一样的观影经验,那只能靠把故事讲好,这可能是最节约成本的方式了。

  但决定要用这种方式去写的时候,我没有说服自己。因为看了很多影片,我也能看到多线叙事到最后做烂的也是因为你太陷在里面玩儿技巧,观众其实是不信服的。观众到最后觉得你的故事讲得挺好玩儿的,仅此而已了。我觉得要用一个什么方式让这个故事讲法逻辑成立。后来应该是上帝视角的设立,就是把观众放到上帝视角来看人物命运之间的那种组合,有很多观众也会说你这有很多巧合的设计,其实这种巧合是因为你站在上帝视角来看这是巧合,角色本身来讲,这都是命运上的一个单一的路径,他并没有觉得他跟别人的生活有什么样的巧合的摩擦,这是当时让我觉得这个点立住的一个很重要的依据。

  记者:听说这电影是花了170万,那整个过程是完全自控的吗,还是有别的意见的加入?

  导演:对。创作之初,我和制片人都没有太多的业内资源和关系,也不太知道该去找谁,听谁的意见,就真的关起门来自己商量,你觉得怎么样?他说好,我说那就做吧。

  找钱的路很坎坷,一路过来这是我最大的一个困难了。到后来拍、剪辑,都是闷在家里自己做的。当然后来我是觉得有些意见还是要听的,但是这个影片本体来讲,因为它太复杂,叙事太庞大了,当时我的印象就是我给很多身边朋友讲过这个故事,后来再给他们看剧本,看成片的时候,他们都觉得不好。他们都有自己的想法,说你应该这么剪。我把他们所有的意见拢列在一起的时候,发现我这个影片的素材可以卖给电影学院做剪辑课的教材,就是它怎么讲,怎么剪都合逻辑。但是如果把我最后关于宿命、关于命运探讨的命题要留的话,恐怕我现在的做法是唯一的。

  当然意见还是要听的,包括我后来这一版,在之前那一版基础上做了很多缩减,就是因为有太多重复交代的剧情,观众看的时候会有些拖沓。所以今天如果为了上映,让观众如何在前20分钟能够坐住,你要花很多功夫要在前面再做一些细的打磨,也还要很多专业的意见在里面起到作用。

  记者:成本只有170万,为什么找起来那么难?那个时候中国电影市场已经热起来了。

  导演:今天市场好,对于年轻导演创作确实是机会更多了。你在找钱的时候难在于如果你拿着自己写的剧本去找钱,首先业内的公司来讲,他觉得我做一个片子是为了挣钱,盈利是第一位的,你这个东西是不是真的有市场可能性?我的剧本一上去看是个农村题材,看不了一页纸,很多人就说我对你这个东西没兴趣。其实最后找来的钱都是业外资金,都是不专业的。

  制片最早承诺我们这个影片有300万投资,就是因为有身边的朋友说,年轻人你要创业,你要做电影,我支持你。都是口头上的,没有一个什么协议说,好,这个东西我该怎么投入,将来该怎么分配。到跟前了,这钱说不给你也就不给你了。最后我们筹来的钱,有一半都不是说为了投资电影,都是为了帮忙,借给我们的。后来也是因为这个片子开始拿奖,有回报的可能性的时候,我们说要不你们把这个钱转成投资,将来可能还有些分红给大家。

  前提是这样的,如果你真说我要拍电影,我没有任何原则的话,那这个钱可能很容易找,因为有很多公司愿意把你的项目改成一个更能挣钱的东西去做,但是如果你想保留点自己的东西,自己小有的风格和特点的时候,就变得举步维艰了。

  记者:这个项目都找过一些什么样的公司?

  导演:在剧本阶段我完全没有管。我制片人就说了,你不用管,写剧本,钱我来找。当时他也觉得已经找到了,只是到开机之前,发现这些钱都没有到帐,然后就去问,为什么这些钱还不打给我?因为他们都不是业内公司,都是业外做生意的,或者做一些其他产业的。那些朋友都说可能我有困难,我现在拿不出来,但是他不知道我们这时候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所有的主创都已经到河南了,最后制片人还是从一些身边做生意的朋友那想办法。到最后20个出品人,都帮我们出了钱,没有几个是真的说我要来投电影的。特别像科恩兄弟的第一个处女作《血迷宫》的那个状态,众筹来的。他那个状态大家都知道是投电影,我这有一半人都是为了来帮忙的。

   坚持原创和自我表达,不做大公司的螺丝钉

  记者:电影从拍完到现在上映经历的时间挺长了,拿奖,跑宣传,这个过程中你的体会和变化是什么?

  导演:一开始会觉得我好像能够拍一个片子,然后一下被业内关注,好像事业开始变得平坦,开始起步了。但是跟业内公司接触的时候,会发现原来电影远不是你想象那么简单,你拍完就完事儿了。每一个环节都是有特别多的门道和学问在里面。这一切的基础在于导演作为一个创作的最原始人,一定要把片子拍好,后面的环节大家才帮你去加分。

  第二就是机会是越来越多了,很多公司拿项目来找。但是我会觉得公司做项目还是盈利第一位的,如果你要做他们那样项目,你就是一个螺丝钉,你只要去服务你该做的东西就好了,但那样的项目我觉得往往是没有特色。我觉得自己还是尽可能要控制好成本,不要一下把成本要加到那种必须要很大回报才有可能让公司挣钱的状态。

  记者:拒绝一些大公司又容易得罪人,你是怎么处理的?

  导演:每个个体有自己的不一样的创作观和选择,就是你怎么定义电影对你的意义。很多人说导演你成功了,我觉得没有。成功对于我的概念就是说,我作为导演一直能够拍片子,拍的东西一直有观众喜欢,这是当我回溯一生创作经历的时候,我觉得叫成功。

  我现在想的还是要踏踏实实的,一点一点地做自己的原创的东西。有大的公司找你合作的时候,我更希望有很真诚的方式去跟他解释,我为什么觉得你这个项目我做不了,是因为我觉得这种东西谁都可以做,也不差我,就一个螺丝钉,我可能还不适合去做那个螺丝钉。

  既然今天市场这么大了,为什么不能有不一样的声音,或者不一样的类型的东西在这儿呢?而且今天的观众都在成长,越来越知道什么是好电影了。哪怕我用我自己的一己之力,就专攻那个地方,把那条路再往远走,如果出来的话,还有更多导演跟着一起往那边走的。这可能是我对自己和将来发展的一个定位吧。如果你把它定义成一个发财梦,一个成名的东西,那当然肯定会有导演愿意跟大的明星合作,跟大的公司合作,然后一步一步上去。我觉得还是不要往高走,要往远走。就是你要试图做一些现在市场上没有的,或者是真正让观众能够体会到不一样观影体验的东西,那是我有兴趣的。

  记者:你刚才说的这种找上来的这种项目多吗?

  导演:很多很多。从去年FIRST影展之后,基本上国内能想到的主要的公司都有项目来找过了。有一些我也确实不太有兴趣,题材还有一些IP的东西。越到最后越明白自己想要做什么了,我自己还有想要讲的故事,还有想要表达的东西,那我还是做原创吧。

  记者:像郝杰那样,自己先拍了两个片子,第三个的时候有万达投资,包贝尔演,像这种程度的合作你能接受吗?

  导演:我自己做的影片在诉求上、风格上还是要有观众的。《心迷宫》它并不是一个只偏作者表达的东西,还是有更多东西是为了引导观众,给观众埋设一些线,让观众觉得有意思。我很明确的我做的还是类型片,需要有大众关注的,所以我不会介意有大的公司跟我合作,当然我自己做原创的东西。

  今天市场里有特别多的热钱,很多是业外的钱,是不专业的钱,这些钱你拿来拍戏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我自己走了一遍发行之后发现,电影没有光拍出来那么简单,你后面还有很多要使劲的地方,这些地方的资源不是钱能解决的,大公司会有这样的资源。那既然我拍的东西是为了让大众看到,这些资源如果对这个片子有帮助的话,我是不会拒绝的。像郝杰导演这样的创作也是让我期望的一个状态,就是大的公司介入,还是完成自己创作的东西。

  记者:没出名的时候找别人别人不搭理,一旦有名气所有公司都来找,你怎么看电影行业的这个现象?

  导演:你把电影看成文艺产品的话,这就是一个很市场范畴的东西了。公司它当然是以盈利为第一目的,它没有责任、没有义务去培养青年导演。但可贵就是在于今天国内是有很多影展具备了这个能力。像FIRST电影展,它的定位就是做中国的圣丹斯,它在帮主流电影输血。你们不敢去投新导演,好,我们来去寻找有可能成为市场潜力的青年导演,然后让你们这些公司选择,这是比较良性循环的一个状态。当然也有很多青年导演他有各种资源直接找到公司。

  记者:那是不是可以说,只要你足够有才,在这个时代是不会被埋没的?

  导演:我觉得不会。今天是酒香也怕巷子深的时代,因为东西太多了,观众选择也太多了。有特别多有才华的青年导演,他们拍的短片也没有多少机会被别人看到。所以今天特别凸显平台的力量,包括视频网站,还有像FIRST影展,南京独立影展,能给想进入业内做一些主流创作的作者一些机会。

  记者:你的意思是,除了有才之外,运气其他方面也很重要?

  导演:今天《心迷宫》能走这么远,运气是占很大成分的。这个运气背后,当然也是有自己的坚持,还有在一些特别重要的点上你的选择。我们拍完之后,后期剪不剪片子是有犹豫的,因为当时觉得前期拍的也不是很好,而且后期的钱也不够,你剪完之后,肯定也做不出来。但是当时我还是觉得要把它剪完,哪怕是个烂片,我把它剪完之后,放给别人看,别人说你这是烂片,你这没机会了,我就踏实了。

  这一路过来,当然每一个环节都有很重要的人帮我们,包括像现在海报上这些前辈、导演,还有一些演员、嘉宾给我们的评语,都在帮我们的影片走向观众。也能说明,这个行业真的是薪火相传,大家都希望有更年轻、更不一样的声音出来。一方面我们本身需要传承,二是市场需要越来越多有真心实意为了观众创的人出现。

  记者:你下部电影找投资的问题应该不是太大了吧?

  导演:对,我后面加入了FIRST青年青年导演孵化项目,有一个保底的投资,会保留创作的初心,但也不介意大公司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