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隐喻的《小王子》不过是一部《白雪公主》

01.11.2015  13:32
这本以诗意语言织就的童话故事,以隐喻的方式,书写了爱、友谊、死亡等涉及存在本质的事物。童话故事中开头与结尾的死亡隐喻,令读懂它的人黯然神伤  圣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显然是这句古老谚语的童话版。

原标题: 没有了隐喻的《小王子》不过是一部《白雪公主》

  这本以诗意语言织就的童话故事,以隐喻的方式,书写了爱、友谊、死亡等涉及存在本质的事物。如果说圣埃克苏佩里原版本《小王子》的隐喻性写作,使得这部童话宛若星辰般光芒四射,马克·奥斯本电影版的《小王子》,则截取了原著的一个面,使得星辰单一化为薄薄的一面镜子。它只映照,也只寻觅原著的一个隐喻性元素:爱。

  童话故事中开头与结尾的死亡隐喻,令读懂它的人黯然神伤

  圣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显然是这句古老谚语的童话版。事实上,这篇童话的开头与结尾,皆被死亡隐喻深深浸透。作者在童话的开头,便写道:“献给还是小男孩时的莱翁·维尔特“。莱翁·维尔特是谁?是圣埃克苏佩里的一位年老的犹太朋友。从小说中可以看出,莱翁·维尔特与圣埃克苏佩里的关系,几近狐狸与小王子(小王子是作者的灵魂)的关系。圣埃克苏佩里写这篇小说的时候,身居美国。彼时,纳粹德国入侵法国,身为犹太人的维尔特,正在遭受纳粹非人的折磨。众所周知,当时等待所有犹太人的,只有一件事情,那便是死亡:专为犹太人建立的巨大焚尸炉,昂然耸立在欧洲的大地上,等待着犹太人的肉身,喂养纳粹血淋淋的极权之胃。在小说的结尾,小王子借助蛇毒回归B612小行星,无非是以肉体的死亡,作为回归灵魂家园的最终代价。正是这篇童话故事中开头与结尾的死亡隐喻,令读懂它的读者黯然神伤。

  也正是爱、友谊、死亡、权力、金钱、名声等诸多隐喻的互相交织,使得圣埃克苏佩里写于1942年、出版于1943年的《小王子》,成为一部经典之作,成为成人与儿童可以共同阅读的童话宝藏。人们至少可以在两个互不干扰的层面上阅读它:成人可以阅读出隐藏在其间的死亡隐喻,儿童则阅读出一个外星人访问地球的爱与友谊的唯美童话。1944年,圣埃克苏佩里于地中海机毁人亡。虽然此后有德国士兵承认是他击落了圣埃克苏佩里驾驶的飞机,但更多的人怀疑圣埃克苏佩里死于自杀。在圣埃克苏佩里的个人死亡事件中,飞机再次扮演了《小王子》中那条“金环一样的”蛇的角色。《小王子》是圣埃克苏佩里写给这个成人化、规则化,并令他爱恨交织的地球的一封遗情书。让我们姑且相信,圣埃克苏佩里1944年的机毁人亡不是自杀,而是终极意义上的归家:圣埃克苏佩里去了B612小行星,那里有专属于他的玫瑰花等着他来呵护,那里有猴面包树苗等着他来拔除,那里有两座活火山可以供他烹调一日三餐,那里有一天四十四次的夕阳等着他来观望。那里,是他与所有童心永驻者的完美乌托邦。

  电影版《小王子》:以美国审美再次释读了这部法国经典童话,是一部标准的好莱坞动漫

  由马克·奥斯本执导的影片《小王子》,是一部标准的好莱坞动漫。它以美国审美再次释读了这部法国经典童话:爱(玫瑰的终极隐喻)的原动力可以和解一切,使成年人回归童年,使被异化的母亲回归自然,使彼此厌恶的邻人互相谅解。这是一种直白的美式文化视野,而非细腻的法式文化内涵。如果说圣埃克苏佩里原版本《小王子》的隐喻性写作,使得这部童话宛若星辰般光芒四射,马克·奥斯本电影版的《小王子》,则截取了原著的一个面,使得星辰单一化为薄薄的一面镜子。它只映照,也只寻觅原著的一个隐喻性元素:爱。

  原著呼唤多角度、多棱面的解读,马克·奥斯本执导的影片,却迫使观众通过小女孩之眼,观看戏中戏的小王子。观众不是直接在看《小王子》,而是通过电影中小女孩的视野观看小王子,这种通过电影角色的凝视,是凝视中的凝视,是一种将观众的欲望固定为小女孩(或者是导演)的欲望,它本身便带有的成人式的说教与观点。恰恰是这一点,令一些对《小王子》忠心耿耿的原著迷们心生不快:原著多棱镜般的美学光泽,因导演本身的说教,或者说因小女孩固定位置的凝视,丧失了它的模糊性与多元性。这种丧失,就若养在器皿里的玫瑰,在逐日丧失它的香气。

  导演在躲避原著中的死亡隐喻,好莱坞童话在躲避实在界的入侵

  我们必须指出,原著中的死亡隐喻,在这部美式动画片中遭到了彻底的屏蔽。小王子没有因蛇的毒液而魂归B612小行星,他在另一个机械化的星球(小女孩父亲所赠的生日礼物),等待着与小女孩互相拯救:小王子的过去拯救了小女孩现在僵化的生活,小女孩则拯救被僵化生活所奴役的现在的小王子,并驾驶飞机,送他回归B612小行星。

  影片里,小女孩与小王子以镜像的方式,彼此唤醒深藏在身体内部的童心。这是一种后现代阐释文本与原文本的互相缠绕,也是一种释读者修改原文本、介入原文本的强烈欲念。最为有趣的是,电影中,小女孩代替了蛇的位置。我们不由发问,导演究竟想遮蔽什么?唯一的答案是:导演在躲避原著中的死亡隐喻。或者借用拉康的专业术语来说,好莱坞童话在躲避实在界的入侵——对所有的好莱坞动漫而言,主角不死是铁律,那怕隐喻性的死亡都不可出现,死亡是绝对不可触碰的实在界,需要符号置换来遮蔽实在界的入侵。

  当然,这强烈的介入欲念,不但屏蔽了原文本的死亡隐喻,还使得爱的隐喻—玫瑰—在电影里直接枯萎。所有《小王子》的书迷,都知道玫瑰对小王子的重要性。如今,玫瑰灰飞烟灭,小王子会不会死于心碎?显然不会,真实的玫瑰已经到来,那便是拯救了小王子的女英雄—那个小女孩。她的出现,使得玫瑰必死。她是爱的实体,她是真实的存在,她是代替隐喻之爱的爱。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在不久的将来,马克·奥斯本会拍摄《小王子》的续集。在续集里,好莱坞动漫的意识形态再次大发光芒,小女孩和小王子在各行星间偶然相遇,经历各种细小的矛盾与伟大的历险,最终因爱和解,相亲相爱,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影片这一好莱坞视野的再释读,使《小王子》丧失意义多元性的同时,却意外获得了适合儿童观看的纯童话

  影片这一好莱坞视野的再释读,这一死亡隐喻的遮蔽,这一爱的隐喻的实体化,使圣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丧失意义多元性的同时,却意外获得了纯粹的、传统的、适合儿童观看的纯童话:在纯粹的童话世界里,所有的主人公,都是快乐的,都是不死的,都是不会忧郁的,并且都会过上幸福的生活。圣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就此变成了与《白雪公主》《灰姑娘》一样的传统故事。仅此而言,这是一部好电影。它不但给孩子们打造了一个传统的童话梦,还给孩子们打造了一个有能力干涉梦、修改梦的做梦空间。

  然而,相比圣埃克苏佩里原版的《小王子》,美国视野显然失败,失败于隐喻在动漫影像语言中的彻底失踪,失败于它过于强烈的好莱坞电影意识形态。事实上,懂不懂得影像隐喻的应用,是艺术片导演与商业片导演的分水岭之一。或许,宫崎骏才是圣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的最佳执导人。从《千与千寻》中可以看出,宫崎骏懂得,影像的隐喻,即若是对一部动画片而言,亦具有无可替代的重要性。